拿著照相機的漫遊者
陳冠中
我習慣連名帶姓叫他John Fung。
他黝黑高大,舉止說話卻像毛毛雨微微風,永遠年青但年齡不詳。
他神出鬼沒,經常居無定所。
不做“號外” ,大概不會認識他。
上世紀70年代末,他拍了些照相給“號外”。
看著照相,我想像他整天待在街頭,閒著、逛著、流浪著。
就像他拍下的一些人物 -- 閒著的、逛著的、流浪著的或在街頭幹活的,在城市的拐角、在社會的底層、在視覺的邊緣,既熟悉又陌生、既明顯又隱晦,卻從來就是在我們身旁,都是香港的一份子。
是這個城市不可缺的一片造像,讓我們看清楚自己。
我必須承認,因為John Fung不光是在街頭閒逛,還拍照,所以他才是真正意義上香港的flaneur漫遊者。
每個大城市都需要flaneur,寫詩的、撰文的、畫畫的、表演的、裝置的、設計的、作曲的、收音的、錄影的、拍照的......她們待在街頭,閒著、逛著、流浪著,用她們自己的方式幹活 -- 以創作和生命見證著城市的時空變遷。
說起來,我還真有點羨慕她們的生存狀態。
而我印象中,John Fung待在這種狀態的日子比誰都久,像一場跟時間斗耐力的行為藝術。
我實在不知道John Fung何以維生,不大可能是靠賣照相給小雜誌如“號外” 之流,有陣子聽說他在美術學校當模特兒,那我可管不了,我只需要知道他會繼續拿著照相機、有事沒事待在街頭就行 -- 當年我這麼想。
我曾經以為自己會當攝影記者,年輕時買了一副藝康F2單鏡反光照相機,沉甸甸可用來自衛,卻自衛和拍照都沒用上,頗內疚,有一回聽說John Fung照相機沒了 (掉了?賣了?) ,連忙又哄又求的硬借給他,總算對我的照相機有了交待。
(馮建中攝影集 20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