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大學生真能啃
2003年讀書月刊、中國時報、明報聯合主辦“炎炎夏讀99總書單”
陳冠中
現在的大學生還真能啃書 ---- 起碼,這是開出書單的三地九位學者作家的評估。中年學者作家的樂觀令我感動。好吧,年青人,啃就啃吧,誰怕誰。
這九份書單,不是介紹今夏流行讀什麼,而是:一個自重的大學生「應該」看過什麼書。是硬啃的,不是休閒的;是重要讀品,卻不一定是炎夏樂趣閱讀。
所以,沒有人生小語、實用手冊、捧場傳記、傻瓜致富、白痴乳酪 ---- 甚至連不乏好作品的遊記、食經、上海摩登都欠奉。也沒有余秋雨 ---- 是否不想再提?酷。
楊照推介的『魔戒』幾乎是耀眼的「流行」例外,倒可以跟王安憶選的『水滸』一併填補沒有金庸的這個夏天。
沒有清涼的心靈讀物,只有教伊斯蘭太沉重的張承志『心靈史』。
弗洛依德『夢的解析』看起來總不像時尚雜誌的解夢。
炎夏擁抱列維--斯特勞斯『憂鬱的熱帶』小心中暑。
弗洛姆『愛的藝術』不是夏日戀愛指南。
美國人大概也看不懂布希亞的『美國』,勿以為是旅行手冊。
最意外是沒人選祖師奶奶張愛玲 ---- 光靠蕭紅『呼蘭河傳』,加上北島『藍房子』和西西『飛氈』的好文字,夠看嗎?沒看過張愛玲(和白先勇)的,今夏應開始。
大抵書單多用了經典或被典化 (canonized) 的書,這可理解,卻嫌局限於文史哲及社會科學,有點禿。
我有責任提醒大學生,不要把書單真看成「核心課程」;應來點反叛,讓閱讀多元化,體驗王紹光所說的亂讀書的樂趣。
三地的反差倒不如選書者個人特性和專業來得顯著。
我一直羨慕大陸中年讀書人之間有共同語言,例如年輕時都迷過『約翰克利斯朵夫』。還有俄羅斯小說。我覺得這是她們的驕傲我的遺憾。至於你們年青人要不要跟王安憶進入十九世紀小說世界,你們決定。
平路的小說選擇,跟我的經驗較近 --- 當代偉大的拉美作品,用英文寫的印度小說,較能看的後設後現代如博爾赫斯、卡爾維諾、傅敖斯等,對引誘大學生初嘗國際好小說禁果,算是使了力氣,雖然反省下發現跟了高級英美品位。
香港七十年代的前進青年,如果選大家都看過的書,那可能是費考通『鄉土中國』。再認真一點的會翻王亞南和馮友蘭。另外當時介紹較多但沒人看過的是李約瑟『中國科學技術史』。現在大學生要認識中國的殊相,可主跟葛兆光和王紹光的書單。
這次的歷史書特強,在我踫歐陸理論前,有幸看到英國左翼史家的用功,那些博蘭尼和霍布斯邦的名著,台灣竟已翻成中文,了不起。而有多位推介的史景遷和黃仁宇的史書還真不難看,不妨做切入點。
推銷世界觀最狠的是兩位社會學家。一個夏天啃完他們的推介,可以保證你一舉成了準左派知識份子。呂大樂批評全球化卻把香港隱形、顧秀賢強化族群身份認同,(以至另一路的王紹光的中國從哪裡來往哪裡去) 選的書雖各異,底子卻有共同點,都是全球化下的後殖民、後東方主義、反新自由主義回應,在一些學院裡是正確的姿勢。
說在前面的是,現在光看主流媒體,對我們身處的世界很難有反省,趁唸大學看點好的左派書,可以補腦 ---- 不好的左派書則看壞腦。
左派學人要自我警惕的是一句話:‘右派不看書,左派只看左派的書’。
這次沒人捧張五常 (據說他不再看書) 。這次的書偏左。
幸好王紹光還是會選林德布魯姆 -- 可能因為後者談的是市場體制裡企業與民主的互輒;呂大樂也點了索羅斯,可能因為索羅斯是異數資本家,並且是很有想法的慈善家。
陳萬雄和楊照的書單則較折衷平衡,前者選了盧梭『忏悔錄』,左右都可看,到底大家都是啟蒙的子女。後者挑了羅爾斯『正義論』,該書是七十年代以來政治哲學爭論重燃的濫觴,只是羅爾斯的學究文風會令初看者耐不住。楊照在推介了上個世紀各種質疑啟蒙和現代的標竿書外,還不忘來一個當年力反納粹的管理宗師杜拉克 ---- 楊照應當選這次讀書幅度最寬獎。
陳萬雄提的林語堂『生活的藝術』也是我會推介的書。
董啟章的書單重點迴異,介紹了六本在大陸叫科普的書,不要看不起這類型,執筆的都是大科學家,有些文筆比誰都好,特能說故事。而董啟章也很大手筆的用了三本書助大家跨入進化論的門檻,除達爾文外,把兩個觀點互異的名學者古爾德和道金斯拼讀,確是有心。董的六本科學書,加上王紹光選的『別鬧了,費曼先生』,實足以激發、堅定想當科學家的年青人。這次科學書要比社科書好讀多了。
容我用評論員的篇幅,補一份有中文譯本的波希米亞洋書單,多選輕薄短小(我對大學生看書有不同的評估) ,說不定我推介的書大學生已耳熟能詳,但我們還是不要太多假設:
l 沙林傑 (塞林格) ,《麥田裏的守望者》(《麥田捕手》)
l 聖修伯里 (聖‧德克旭貝里) ,《小王子》
l 赫塞,《徬徨少年時》
l 亨利-皮耶‧侯歇,《居樂和雋》(《夏日之戀》)
l 凱魯亞克,《在路上》(《旅途上》)
l 楚門‧卡波提 (德魯門‧凱波特),《第凡內早餐》(《蒂凡尼的早餐》)
l 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
l 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
l 谷崎潤一郎,《陰翳禮贊》
l A ‧赫胥黎,《眾妙之門》
l 海明威,《流動的饗宴》
為什麼是這幾本?我不敢說它們可以消解成長的憂傷,只知道它們的感覺特別對。
(20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