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創業家

   上世紀60年代中我在香港一家天主教耶酥會學校上中學，有一回學校請了一個外國老先生來演講，內容是「信用合作社」。這題材無疑對我們是非常陌生的，說的都是遙遠他鄉的事，但在半懂不懂之間，我記得我竟突然有所感動，因爲裡面的主題其實我是聽懂的，用今天的語言來說，是幫助各地願意自力更生的人脫貧。

  我沒有記住老先生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信用合作社組織後來怎樣，但多年後我從書本上知道：給有能力的鄉村窮困婦女提供低息「小額信貸」，是最有效的脫貧方法。

  現在已成爲世界榜樣的是孟加拉的《鄉村銀行》(GRAMEEN BANK) ，同時間貸款給300萬人，其中95%是女性，不要求抵押品，信念是窮人是願意還錢的，還款率超過98%，勝過美國大通銀行。

  創辦人穆罕默德．尤諾斯(MUHAMMAD YUNUS)博士是海歸派經濟學者，1976年在孟加拉鄉下，問一個坐在破屋泥地上編竹椅的婦人，一天下來的竹椅可賣多少錢，答曰5元5毛，但5元是要來還高利貸每天的利息的。尤諾斯在當地找了42家類似的窮戶，發覺助她們擺脫高利貸、擁有自己生産資料從而改善生活，總共所需的資金才852元(當地幣叫塔卡，折27美元)。那次他自己掏了那點錢。

  隨後他試過去銀行貸款，再分拆借給衆人，但他知道這方法走不遠 -- 他必須成立一家願意不要抵押爲窮人做小額信貸、有別于其它銀行的銀行。孟加拉跟許多地方一樣，僵硬法規、因循官僚和特權保護都是關卡，鄉村銀行輾轉到1983年才正式拿到全國執照。

  鄉村銀行要求貸款人(絕大部份是婦女)，五家一組，每周聚會一次，同時清還每周利息，在同鄉壓力下，不單培養出定期還小錢的習慣，幷讓婦女有機會打破封閉，能和外面世界交往而增加了社會資本。她們都承諾遵守鄉村銀行的「16項决議」，包括把水煮透才飲用、家裡種的菜自己吃剩才賣掉以保家人健康、讓子女上學、拒付女兒嫁妝也拒收娶媳嫁妝(巨額嫁妝令許多家庭崩裂、女性從小被仇視) 等。鄉村銀行整套借貸制度，包括每周聚會和16項决議，已被國際學界公認爲除了改善了許多人的生活外，還産生了移風易俗的教化效果。

  當然，我們可以想像鄉村銀行創業的艱苦，幷一定遇到過很多困難，例如1998年孟加拉澇災，不少借貸者的家當全毀，鄉村銀行便要彈性的修改收款程序。今天，鄉村銀行在孟加拉有超過一千個分點，服務涵蓋全國60%的4萬多個鄉村，九成股東是原接受貸款者、一成歸政府。

鄉村銀行啓發了世界各地的同類組織，由玻利維亞至印尼，且已輸出到第一世界，因爲那裡也有無數窮人。一個美國學者說：現在輪到美國的社會政策向來自孟加拉的鄉村銀行學習。

現在中國地方政府和非政府人士也在嘗試推行結合市場機制的小額信貸，代替單向的補助式扶貧。

  尤諾斯可以說是個白手興家，憑創意、意志、激情和實幹成大事業的創業家，創辦的是有利他人的公益事業。現在有一個逐漸普及的說法，叫「社會創業家」，尤諾斯是世界級殿堂人物。

 比爾．杜雷頓(BILL DRAYTON)曾在麥肯錫顧問公司和美國環保署工作，也是個社會創業家，他創辦了阿育*，一個專門支持世界各地社會創業家的非營利組織。阿育從教育、環境、健康、人權、公民參與、經濟發展六大領域，每年挑選150名社會創業家成爲阿育會員，以經費和專業服務協助他們各自的公益事業，自1982年開始，已資助了1400個社會創業家會員，分布48個國家。

    隨著非營利組織的數目和重要性在全球各地上升，美國多個重點大學如哈佛、斯坦福、耶魯、約翰霍普金斯都開設了有關課程，不少新一代人以成爲社會創業家爲志業。

  當年那位對著我這樣沒心沒肺的城裡初中生介紹信用合作社的不知名老先生，大概是這方面的一個先驅吧。

*阿育，ASHOKA，意思是積極的無憂，指阿育王，公元前三世紀印度半島的統治者，及後唾弃暴力，主張宗教寬容，贈醫施藥掘井修路種樹建佛碑。 

(中國青年報冰點周刊 200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