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懷與正義的辯論

  這是一場著名的學術辯論，從上世紀80年代初在北美開始，涉及了發展心理學、道德教育、性別研究、倫理學、和政治哲學，因爲是由女性主義學者挑起，幷有許多從事「關懷」 工作的人(教育界、護理界、社會服務界、主婦) 以實際經驗介入討論，影響溢出了學界範圍而有了延伸的社會意義。

  我們可以從一本已成當代經典的書談起：心理學家卡羅爾．吉利根(CAROL GILLIGAN)1982年的《差异的聲音：心理學理論與婦女發展》。(差异的聲音亦曾譯作不同的聲音、另一種聲音) 。

  個人道德是如何教育出來的呢？很多人有自已的看法，但大家都可以受教于研究人的成長階段的發展心理學。

  發展心理學的宗師是瑞士的讓．皮亞杰(JEAN PIAGET)，在美國的著名發揚者之一是哈佛的勞倫斯．科爾伯格(LAWRENCE KOHLBERG)，後者從長綫經驗研究，得出結論是個人的道德發展也可分成三層次(每個層次有兩個階段)，簡單說如下：

1.        前常規期：稚孩是自私的，道德是賞和罰，或長者說的對和錯。

2.        常規期：成長中的青少年以對認同的圈子的忠誠和價值觀來分對錯。

3.        後常規期：稍長的人用上抽象普遍標準如公平和正義，幷可不偏不倚的考慮他人的利益，知道自己權利幷尊重別人權利，是成熟的表現。

  可想而知，成長分成不可逆轉的層次階段，對保守的和放任的教育觀都打了五十大板，前者用重典教條硬輸道德觀念給學子，容易引起反叛，後者的家長、教師和意見領袖不在適當階段給適當引導而造成青少年價值混亂，無所適從。

   當時也在哈佛的吉利根來自這個皮亞杰--科爾伯格傳承，但她發覺科爾伯格的研究樣本以男性居多，當她訪問女性樣本後，發覺同樣的三個成長層次，裡面的偏重却男女有「差异」。女性因爲覺得自己有責任要照顧別人，更想長時期保持與母親和周邊的人的互依關係，容易生出洞悉別人情境的同理心，幷感受到具體情境的道德複雜性(如：應否墮胎) ，故此長大後依然較少用抽象原則來做道德判斷。男性則在青少年期就想做自主個人，但受制于成人，故對權力較敏感，幷以公平與否、講原則作爲訴求。然而，依照科爾伯格的層次，這似乎表示女性大多只能達到第二層次，低于運用抽象普遍原則的第三層次。吉利根指出：要調整的不是女性，而是科爾伯格的男性中心理論。

  吉利根提出女性中心的道德成長的三層次，先是只顧自己，稍長後認爲自私是不好的、著重關懷別人，成熟後既照顧自已又關懷別人：道德成熟從來就是具體不是抽象的，表現在越來越明白人際關係，不遺棄需要被照顧的人，同時關照好自己。

  男女的道德思維有別，吉利根說所以男人願意爲抽象原則參戰而死，女人願意爲保護子女而死。

  當然，我們要注意到科爾伯格和吉利根都是以美國人爲樣本。

吉利根這一路的主張被稱爲「差异女性主義」(女性主義派別林立，如一般人文學科)。

  吉利根和其它學者如研究母性的沙爾拉．路迪克(SARA RUDDICK)，爲這場關懷與正義的爭論提供了女性主義的思想資源。

  適逢其會，這時候，後現代派正在批評啓蒙普遍理性，社群主義者亦在挑戰基于權利的政治哲學，也有論者把吉利根引爲社群主義德行論的同路人，以關懷倫理質疑正義倫理。

  後來的經驗研究大抵都認爲男女的道德發展是有分別但沒有吉利根所說差距這麽大，兩性不同程度都會用上關懷和正義來做道德决定，尤其是成熟的人。這反說明了吉利根的貢獻：關懷終于有了理論位置，也是道德成熟的表現，豐富了有關論述，如教育哲學家內爾．諾丁斯(NEL NODDINGS)認爲要培育學子的同理心、責任感和對別人的關照。

    然而正如前美國哲學學會東岸分會主席弗吉尼亞．赫爾德(VIRGINIA HELD)說：女性在政治生活、職業、學校、家庭各領域，都用得上更多的正義和公平。吉利根也說，正義與關懷之說，是超出了思想與感覺、自我中心主義與利他主義、理論與實際思維等熟悉的對分，注意到所有人際關係，公共的或私人的，都是可以幷用平等的詞句或互依的詞句來談論，而不平等和疏離都一樣要受到道德上的關注。

關懷與正義的對話，更打開了一扇門，讓一些强調同理心的非西方觀念，如中文裡含意豐富的詞「慈悲」，有了進入當代政治哲學話語的契機。

(中國青年報冰點周刊 200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