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

陳冠中

電影不是帝國，沒有一部電影可以一統天下。

我屬於那種看了超過三千小時電影的人(電視劇不算在內)，而其中有一大塊是歷四十年的武俠類型片。我這樣的人應算得上業餘武俠鑑賞家 ----鑑賞的不是古代或古書裡的俠，只是武俠小說、武俠電影和武俠電視劇。

我跟眾多華人觀眾一樣，很有衝動去看《英雄》，首次是在人民大會堂、忍受惱人的關卡和不合格的放影水平而看的，其後自已掏錢在電影院再看，還是很願意。

《英雄》的明星夠亮，製作之認真令人感動，策動國人重入電影院，令大家對今後國產大片(起碼是武俠大片) 有所期待，幾乎是一部電影復醒了一個產業。

對看慣武俠片的華人觀眾來說，故事不算難懂 ，這不是最終無解的羅生門故事，而是奇情片結構，因為真相在第三回揭了。沒看過武俠片的外國人倒會覺得情節和人物費解，不是因不熟歷史背景，而是弄不懂中國武俠片那些對我們來說習以為常而其實是抽象的類型語言。

對武俠迷來說，打得好是重要的，今天如果何平重拍《雙旗鎮刀客》，也得打。

現在的武打，的確可做到該怎樣就怎樣，那圓熟非當年 (以80年代初徐克的高想像力的《蜀山》為例 )可比。《英雄》的武打，結合了業界最顛峰的多種技術和經驗，就算不是耳目一新，也是精準有力、悅目燦爛。以後的武俠片，打鬥部份的限制已不是技術，而再是想像力。

好看的武俠打鬥，也不見得每一下都要創新，那場李連杰和甄子丹的《傳統式》決鬥，很有質感和功架，相信大多武打迷都滿意。其他各場哪怕有別片的影子，也都比原片壯觀細緻。導演是綜合拿來高手。

若我們覺得《英雄》的武打沒有太過癮，那不全因為武打本身，而是因為它「戲味」不足 。它不如《臥虎藏龍》的武打能牽動觀眾 ----如《臥》片楊紫瓊與章子怡的械鬥，半斤八襾，你真擔心她們會互傷，那觀眾的投入自然強於《英雄》裡的李甄高手過招、觀眾站邊看熱鬧，或張曼玉黃葉林耍不是對手的章子怡。

《英雄》 的故事，挖空心思，機關算盡，卻帶來疏離，觀眾要到第三回說故事才有點投入張曼玉和梁朝偉那一對，來得太晚太少。有些哀情戲和哲思對白，有人的反應是想笑，是布萊希特效應，或是因為「坎普」(CAMP) ？

《英雄》好不好看？好看，只是沒有很過癮，散場走出來時沒有跳著舞著想歡呼的亢奮 ----影迷見證了真正娛樂後應有的情緒。

或許《英雄》只想逼我們覺得它好看，卻不甘心純娛樂我們。

武俠片自有一套形式化的演技，跟現實片不同。然陳道明演秦王，卻跟李連杰梁朝偉張曼玉的武俠化演法對不上，因為陳演得有「人」味，人味的意思是現代人的味，秦王就像個現代北方漢子，還會眼帶淚水，連番特寫下來，跟觀眾距離拉近、很被認同；誰會想這樣的秦王死？

(陳凱歌《刺秦》的秦王，則是「他者」演法，古人是否如此誰知道，但起碼演得不那麼想收買觀眾。)

電影通過特寫等技倆是可左右觀眾的認同。

本來，梁朝偉殺秦兵無數後不殺秦王、李連杰過了重重關卡負了多人只為等死，對只想看一部好的武俠片的觀眾來說，那反應用廣東白話應是「有無搞X錯」。現在，觀眾不想陳道明死，寧願看到酷而自尋煩惱的李連杰去給萬箭穿體，連帶接受了不殺秦王/陳道明的結局。

有些評論集中談意識型態，此進路雖不全面卻是正當的，因本片的意識型態理念不是在背景，而是放在最關鍵的劇情轉折點，故可說本片是自願邀請大家注意它的意識型態，如主旋律片。

可惜劇情電影這個載體早已被證明是擅於操控情感，卻拙於說理。

劍客何辜，被貶為政治哲學家。

武俠片本是虛構幻作的、逃避主義的，那是大家愛看的原因，看武林中人不用洗髮更衣，住在只有簾縵的屋，以武犯禁目無王法，隨時違反萬有引力 ----我們愛武俠片的天馬行空、自由、過癮。不管是平江不肖生《大刀王五》那路較「真實」的俠義，或還劍樓主《蜀山》那派玄奇的飛俠，歷史(如果有的話) 只是奇情故事開展的借口。

《英雄》倒過來以武俠故事作為宣傳歷史理念的借口，武俠迷能不覺得被出賣嗎？

武俠類型與歷史類型還真不好協調：那些超人劍俠可以水上跨步、劍氣殺人，而那些只是凡人的士兵卻要卯上去跟他們打，太不公平。

我同意《英雄》是重要電影現象。我叫每個身邊的人去看，但我把我的看得沒有太過癮怪在張藝謀那什麼都想贏得的心魔。

想兼顧太多，自有得有失，贏了華語票房，失去了一代華人知識份子。外國市場和獎放下不談，對真武俠迷來說，今後武俠片或將因《英雄》而更可觀，但張導卻不是迷們的最愛。徐克，你還行嗎？

(樂雜誌 200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