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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倫比亞大學王德威教授:香港回歸後的文學的“遲來的禮物”
東京大學藤井省三教授:香港人反省之作
《什么都沒有發生》陳冠中
香港回歸中國一周年那天,我午後起床,確定一下自己身在臺北,開始了應該沒有什么發生的一天:沒有要做的事,沒有想做的事,沒有約會,沒有壓力,沒有對自己或他人的承諾。心情,說不上好壞,沒有事情可以影響我的心情,在我悉心安排下,什么都不會發生在我身上,就算發生什么,我也不在乎。到了這個境界,我承認是我的一項成就,幾乎用了一生才換回來的自由。晚飯後,我發覺自己被送往醫院,說不定有生命危險。本來,這樣的時刻正好證明我一生的安排是對的,無牽無挂,人不欠我,我不欠人,最合適隨時死亡。可是,白天的時候,我想到一個主意,頗自鳴得意,只需要回香港一次花兩天時間就辦好。可是,現在沒來得及安排就出狀況,那主意卻在我腦中,不肯消失。加上倒在地上的時候,突然想起兩件瑣事(我的七百瓶紅酒和六隻鑲鑽黃金表),我發覺我的人生安排不如自己想象中乾淨,說不上是遺憾,甚至算不上是未了願,只是,本來可以乾乾淨淨的死亡,爲了一個不錯的主意,和兩件未處理的瑣事,令意識尚未完全消失的腦海沒有辦法安靜。
我有過兩次接近死亡的經驗。第一次其實不會死,但當時年紀小,在沒有旁人指導下,我以爲我會死。第二次在非洲奈及利亞,是真的會死,那子彈是沖著我的頭而來,還是故意射不中,我永遠不會知道。事情發生太快,死原來可以很突然,也可以很突然知道自己活著,真的是一線之差。兩次的經驗,並沒有讓我學會死亡,我完全被不錯主意和兩件瑣事控制,它們在我快消失的意識中轉來轉去,像一群盯上了我的蒼蠅,繞著我耳朵打圈。
就算像我這樣一個在香港長大、並不算特殊的香港人,也總有些事情,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得清楚。好像那個不錯主意和兩件瑣事,要交待得稍有紋路,就得回到十幾年前,甚至更早。若要完全說清楚,那根本不可能。若要找一個時間上的切入點,我會選一九八四年,即中英簽署聯合聲明的一年。那聲明跟我沒有什麽關係,只不過一般人習慣用一些事件來標誌日期。和我更爲有關的是一包黃糖,沖咖啡用的那種。
我同父異母的妹妹寶怡喝的是即沖咖啡,放的是三顆太古白方糖。我記得是八四年夏天,從我身上穿的亞曼尼上裝,應知道我不可能是一個行船的,不過在寶怡小時候,我告訴她我是水手,而我也確實在太古船上待過三年,所以,寶怡一直以爲我之所以經常不在香港,是行船去了。那天我回到家(寶怡和我叫那地方∶宿舍),我左手綁了繃帶,滲出幹血迹,看上去聯想到操勞工作如絞鐵鏈之類,一種水手受的傷。我開門進宿舍,寶怡正準備出門,是往啓德機場坐飛機。她在旅行社做導遊,經常帶團外出。她問我從什么地方回來,我說西非,她點頭說收到我的明信片,現在趕時間馬上要走,這回去埃及。我說,去吧,我自己搞定。她就走了,連我的手傷都沒有過問,一點不囉嗦,硬梆梆,像男孩一樣利落、乏味。寶怡是香港女孩子的某種典型,我記得自己想過。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把我的古奇手提過夜袋放在床腳,再把同牌子的西裝皮套袋小心的擱在手提袋上。光是兩件名貴行李,已跟陳舊簡陋的房間不配襯。我爲什么還要回到這裏,我應該住進五星酒店去。
寶怡和我從小並不親密,她在我生命中不重要,而我對她的影響,也只有一種可能:我行船的初期,偶然學別人樣,買了一張明信片,不知道寄給誰,突然想起當時仍在念初中的寶怡,就寄了給她。以後每次泊岸,都慣性的寄一張明信片給她,也等於通過她向家人交待了我的行蹤。後來我不再行船,又不想費唇舌說明我的新工作性質,反正還是到處走,就繼續寄明信片,所剩無幾的家人都以爲我還在船上。她們從未回信,或請船公司轉信,這樣的極小化安排,很明顯是恰到好處。只是寶怡卻養成一個習慣,把明信片用鞋盒裝起,整整好幾盒,就放在衣櫃頂。後來寶怡做導遊,有可能是受了明信片的影響,她從未跟我說起,我從未問她。不過,我知道她是真的喜歡旅行,尋幽探秘,拍照留念,而我是不看風景不訪名勝,更沒興趣探險。每到地方,我做我專業的事,賺錢、住五星酒店、享受那邊世界能提供的最好美食、紅酒、女人,一切錢能買到的東西。
父親過世後,我才搬到現在這房間,好像領回自己的失物。我偶然才回香港,欲堅持占著大房,而繼母和寶怡只得擠在另一較小的房間。直到繼母去世,寶怡才有自己的房間。1984年那天我脫掉上裝躺在床上,感到自己佔有欲的荒謬,我那時候已經習慣把身邊所有事情安排到不放在心上,卻去留戀一間破房?我決定下次回港,應像去了陌生地一樣,入住五星酒店。我並決定把房子賣掉,與寶怡一人一半分家,從此乾乾淨淨。就那個時候我強烈地想喝好咖啡。我的哥倫比亞咖啡豆粉在手提袋內,過濾壺還在廚房,而正如所料,並沒有晶狀黃糖。
或許我真的太閑,願爲了一杯咖啡的完美而奔走。我從加拿芬道轉堪富利士道,走到彌敦道的一家連鎖超級市場。那是個星期一的下午,顧客不多。我走到賣瓶裝咖啡的位置,在貨物架的下方,找到咖啡黃糖。我彎腰去拿的時候,聽到架子的另一邊,一名女子在說話,雖然說的是廣東話,腔調卻不是香港的,一聽就知道是新從廣州來的。她字正腔圓、語調卻平和地說:六點起床,連忙洗臉漱口,然後去燒水,父親六點半起來就要喝新泡的茶,菲傭起來煮早餐,她就換衣服,六點五十分送小學二年級的侄女上體操特修班,因爲學校太近,步行不到十分鐘,所以才要她親自送去。一個人回來,叫醒另一個念小四的侄子,等他吃早餐,送他去金巴利道坐學校包車。九點陪父母到公園散步,十點送二老回家,再由她負責去菜市場買菜,回來交給菲傭煮中飯,十二點十五分去接侄女回家吃飯,隔日兩點半陪父親去復診,四點半在金巴利道等侄子校車到,順便買新出爐的麵包,回家幫侄子補習到六點,吃晚飯後,全家人看電視,好像沒事幹,但就算躲在房間,家人也會熱心地叫她出去,說:快來看,劇情好精彩呀、好緊張呀,一定要她去分享,如果不看,就得找理由,那又會引起關注,她也不想離群,每天晚上看完歡樂今宵,才與菲傭一起回房,她睡床上,菲傭睡在地上膠墊。既然家有菲傭,也不用洗燙打掃,旁人看起來她沒什么事做,她也沒辦法三言兩語說清楚每天做什么,但是一天的時間都給切得一段一段,中間的時間派不上用場,等於沒有了自己的時間,更談不上爲自己安排。從廣州到香港後,每天就這樣過。 我聽她的聲音,估計她不會太年輕,應三十或以上。從貨架的縫中,我只看到部分的她,雖然穿了寬腰的素色連衣裙,仍可以感到她胸部應該很豐滿,而且是故意用內衣把胸部包得緊緊的那種。
另一個女聲加入:你自己找節目嘛,星期六星期天自己去玩嘛。這個女的穿花裙,如果不留神的話幾乎聽不出她有口音,會以爲她是在香港長大的。
素裙女說:周末才糟糕,父親身體不好,全家都自動地陪受罪,很少外出,由白天到晚上都看電視,這一生沒有像來了香港這一年看這么多電視,再說,我一個人能去哪。
花裙女說:找我嘛。素裙女:小姐,重點要解決的不是周末去哪處玩,而是重新安排生活,不能這樣活下去,他們叫我不要去打工,留在家幫忙,當然更不想我去嫁人,要我在家中做百搭。
素裙女說到後來,有點激動。我移過身子,找到貨架的較大空隙,看到那穿花裙的,二十八九歲的樣子,燙了蓬鬆的捲髮,化了濃妝,胸部平坦,整個人幹幹扁扁的。而素裙女則是直頭髮,沒有化妝。大概剛才激動,花裙女也接不上話,兩人無言對站,素裙女側著頭在收拾情緒。
那花裙女若無其事地把一瓶在架上的指甲油放進裙前口袋,再拿起一支唇膏,看兩眼,又放進口袋。這時候她看到我在看她,反瞪著我,我若無其事地走開,等角度好的時候才回頭看那素裙女一眼,樣子只能說是乾乾淨淨,穿的連衫裙長度過時,有點土氣,不過我沒錯,身材算是豐滿,有胸有臀。那花裙女仍瞪著眼,我不予理會,轉頭去付我的黃糖錢。
排隊付錢時,我已注意到一個中年男人,穿白短袖襯衫,打花領帶,站在角落裏,眼晴盯著那兩個女人,我甚至可以聽到那男人粗急的呼吸聲。我預測我自己的行爲,是會去警示那兩女人,還是會作旁觀者讓她們當場被抓?我發覺無法預知自己不久以後的行爲。我在付款櫃前,假裝選購口香糖,那兩個女人正朝我方向走來,花裙的那個在前面,留意看可以看出她的腳稍微有點長短,不過她裝走得蠻正常。她們兩個走過我左身邊,並沒有停下來付錢的迹象,而白短袖襯衫男人已經箭步繞至付款櫃的的另一端。我甚至看到他嘴角泛了一下自得的微笑。我上身如汽車由一波急轉二波,往前疾沖,側身越過那兩女人,拿著糖包的右手攔在她們前面,剛好在她們還沒越過付款櫃之前。兩女人滿臉不解。那白短袖襯衫好像守門員作好姿勢去接球,而球卻在他面前被人攫走。我只說:付錢。
花裙女人反應很快,看了白襯衫一眼,然後把拳頭從裙袋抽出,像生蛋一般把指甲油和唇膏投在付款櫃上。我沒想過誰付錢的問題,花裙女並沒有表示,我才明白她沒錢。素裙女也很快領悟,她手裏拿著一個小女生的小零用錢包,打開一看,從她表情知道錢不多,她問花裙女:多少錢?我不等了,轉問收款員:多少錢?指一下指甲油、唇膏和黃糖,然後代付了錢。拿著小購物膠袋,三個人一言不發,走出超市。我沒有再看那白襯衫,他一定很失望。
我把糖包從袋裏拿出來,把袋子交給花裙女,她沒有什么表示就接過去,好像本來就是她的東西。事情可以這樣終結,我並不覺得剛才的事很光榮,我爲什么救她們,自己也解釋不了,不過如果她們不是女的,不是兩個有點姿色的大陸妹,我大概不會插一把手,雖然,當時我對那兩女人並沒有特定期望。正要走,素裙女說:謝謝,神情頗誠懇,增加了我對她的好感,但不知如何接下去,莫名其妙說了一句:順便而已。花裙女終於開口∶那不如再請我們去喝咖啡。我心裏冒起一句英文:我又有何損失?
我們決定去格蘭酒店的咖啡室,不太觸目,也不寒酸。我走在前,她們拉著手跟在後,花裙女不斷挨在素裙女身邊說話,大概在說我。坐下點了咖啡後,花裙女劈頭就問:你做什么的?
我不想解釋,說:行船。
花裙女大力拍了素裙女一下,好像給她猜對了什么。當然她不可能猜到行船,而是在有錢沒錢之間,她猜我是沒錢,在高薪與普通打工之間,她猜我是打普通工。如果我仍穿著亞曼尼上裝,她想法會不同。她和比她更晚到香港的素裙女,只看到我穿了馬球恤卡其褲,但不可能知道恤和褲是正牌雷夫羅倫,腳上是佐丹的夏天薄底鞋,在繃了帶的左手腕上是我的IWC白金皮帶手錶,很顯眼,她們可能當成學生鋼表。我不作解釋,問了一句讓她們歸位的問題:你們來了香港多久?
素裙女很爽快地說:快一年。花裙女漫不經意地補:我來了好久。一副不想人家把她看成新移民的樣子。我說:我今天才到。她們都笑,氣氛好了一點。我自我介紹:我姓張。我沒有說全名,一般在風月場所都是只說姓什么。素裙女說:我叫沈英潔。她的大方,令我有點不好意思。花裙女補一句:我叫桑雅。我故意問:SON…,她們齊接上:YA。想不到她有這樣的外文名。沈英潔摟住桑雅說:她是舞蹈藝術家。桑雅立即反駁,用普通話說:你少來。再向我認真加一句:我不是。隨即報復似的指沈:她是大學生。沈也用普通話回敬桑雅:你少來。再對我說:我什么都不是。我故意說:你不是每天六點就起來嗎?沈英潔迷惘了一下,桑雅說:他偷聽我們的講話。我看著手錶說:二十五分鐘後要去金巴利道接侄子放學。沈英潔猛然看一下自己的表:差點忘了。倒是桑雅說:還早呢。跟著問我:你的手什么事?
我說:我們的貨船,到了拉各斯港,在西非奈及利亞,找不到卸貨工人,只能雇用警衛在船上保護貨物。果然有一個晚上海盜登船,我們跟他們火拼,其中一個海盜在我五英尺外開了一槍,還好只傷了手的外皮。
這種事情的確發生過,不過不是在我身上,除了五英尺距離開槍把我打傷那部分是真的,其餘是我隨口編出來的。沈英潔問:吃這口飯有這么危險嗎?我說:看你是哪一路,或應該說,是哪一水?
桑雅插口問重點:你結婚沒?我說:誰願意嫁給行船佬?桑雅笑著說:這倒也是。她見沈英潔不作聲,問:行船佬,要不要?沈英潔吸一口氣說:不跟你們瘋了,我時間到了。我立即問沈:後天,同一時間,同一地方?桑雅說:後天沒空。我故意指一指沈英潔:我在問她。桑雅說:好,你們兩個幽會吧。我望著沈英潔,她回答:後天,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我請你喝咖啡。我說:一言爲定。
我急急付賬後三人一出酒店就分手。桑雅問沈英潔拿了十元,沖過對面馬路搶上了計程車。沈英潔向我輕輕點一下頭就走。我佯行另一方向,等沈走了一段,我轉跟著她,蠻喜歡她走路的樣子。她沿著加拿芬道走,從堪富利士道開始,過金馬倫道、加連威老道、金巴利新街,到了金巴利道,就站著不動等侄子包車。我剛過了加連威老道,快到金巴利新街,如果她回頭,就會看到我。我應該預料到這樣情況,我跟著她幹嘛,我對自己傻氣的追蹤感到好笑,慢慢轉頭走回加連威老道,等過馬路。突然我身旁一輛計程車駛過,桑雅坐在後座,她開玩笑地做了個臉,像在假裝罵小孩子,並用食指向我指兩指,表示我不乖,都給她看到了的意思。她車子就沿加連威老道駛去漆鹹道的方向了。尖沙咀那段路車多人擠,她是在堪富利士道上車,駛到加連威老道這么一小段路,有三處紅綠燈,有時候走路比坐車更快。只不過在我意識中,桑雅一上計程車,我已把她忘掉,遠離了我的世界,之後,突然又亮在眼前,好像她的時間比我的時間慢。
桑雅一定會跟沈英潔報告,說我在跟蹤。這未嘗不好,等於借桑雅的口表示了我對沈的態度,後天再見面時,我們的關係不用費唇舌自然到了另一層次。沈英潔已清楚知道我對她有興趣,且看她怎么反應。這偶得的方便令我心身愉快,雖然,我虛無的一面不斷在說我多無聊。整個回家路上,我都在想她,沈英潔。
隔天的下午兩點半,我到格蘭咖啡室的時候,英潔已在。我說我以爲你兩點半才有空,她說,也不一定這么準確。我正打算在她右邊坐上,她拍一拍左邊椅子,我遂移坐在她左。女人有的時候會以爲自己某一邊的臉比另一邊好看,希望男人從她有利的角度看她。其實男人看整體感覺,看不到細部。不過既然她要我坐左邊,我順她意又有何損失。
起碼表示她很在意,要給我好印象。
點了咖啡後,我以爲大家會說些客套話,但她不浪費時間,想儘量收集資訊。她說:我的生活你好像都知道了。我回答:還有很多不知道。她繼續:我不用再說我的了,想聽你說你的。我一口氣說:我,香港長大的香港人,一世好運,無憂無慮,無災無難,什么都沒有發生,報告完畢。她笑說:你少來,說吧,從小說起,細節越多越好。
我小時候有段故事,每次跟女孩子說,都很能帶動她們的情緒,於是我說:
一九五四年出生,家是住在上海的寧波人,只記得自己和媽媽一起在一個很暗的房間裏面,這是對上海的唯一印象。真正的童年記憶從四歲的某一天開始。那天媽媽帶自己去坐火車,人很多,世界很亮。我還記得火車開動的一刻,像天搖地動,惶恐之後立即是興奮。開動中的火車是我最早的快樂記憶,我從此愛上離鄉背井。在車上,媽媽還是沒有笑容,不過買了許多我從未吃過的零食,隨便我吃,而火車上的便飯味道也特別好。不知過了多久,到了廣州,和媽媽一起在車站露天平臺,睡在長板椅上,晚上又吃了許多零食糖果。翌晨,媽媽叫我把零食放進小書包內,並拿了一張照片給我,叫我認住照片中的男人。那是爸爸。照片後有我和爸爸名字,和他在香港的地址。媽媽再三叮囑,見到爸爸,一定要大聲叫他,我還練了幾次大聲叫爸爸。然後,不知怎的,媽媽就一直哭,抱一抱我,又哭、又抱,把我交托給一個帶著兩個小女孩的胖女人,送我上火車,還再三說,記得大聲叫爸爸,又把一包糖塞在我手。火車開走,媽媽留在平臺上,一直哭著在揮手。我看著她,手裏拿著糖,沒有向她揮手,也沒有哭 ,胖女人還說我不哭很乖。不久,我睡著了,醒來天色仍然很亮。我覺得胸口像被重物壓住,說不出的悶,那時候我才想哭,但忍住沒哭出來。以後我每睡午覺醒來,都會有胸口很悶想哭的感覺。火車到了深圳羅湖,我跟胖女人一家走了好長一段路,又排隊,又再走路,如此幾次,像沒完沒了。胖女人也很緊張,一手拉著一個女兒,只偶然回頭看看我是否跟在後面。倒是我自己突然看到一個男人獨自站在閘口邊,就是照片裏的男人。我走過去,很大聲地說,爸爸。那男人大概沒想到我聲音這么大,有點驚訝,但他當時一定也很開心,抱起我,一直笑說:得志、得志。我全名叫張得志。
沈英潔並沒有預期中那樣爲我所感動,但也不是完全沒反應。她說:如果你沒有來香港,你也是老三屆了。我沒有聽懂,她也沒有解釋,只追問:後來呢?爲什么你媽不來?
我說:爸爸在香港已另外有了女人。他大概跟媽媽談好了條件,只申請我出來。我不敢想,如果我媽不同意放我出來,一定要把我留在身邊,我會怎樣?我到香港後,爸爸的那個廣東女人,後來正式是繼母,剛懷孕。爸爸在加拿芬道買了房子,只有兩個房間。大概是繼母的主意吧,叫我去跟一個叫屠家伯伯的老人一起住在隔壁一幢舊房子。房東是廣東人,我跟屠家伯伯住在尾房。他是爸爸在上海的結拜阿哥。爸爸說屠家伯伯以前是小開,家境不錯,不過解放後都沒有了,偷渡來香港的黃牛錢還是爸爸代付的,在我爸以前租的房間外的走廊,搭了張帆布床,住了好幾個月。現在要照顧我,算是償債吧。一天三頓,上學放學,都由他負責。後來他自顧不暇,患了白內障、糖尿病,病痛一大堆,倒過來要我照顧他。
沈英潔說:那你童年也蠻苦。我澄清:也不見得,我從沒挨過餓,沒幹過粗活,也沒人罵我打我。後來妹妹大了點,我親媽媽也死了,繼母也就放心了。家裏環境一天比一天好,每星期日爸爸會帶大家出去吃東西,什么樂宮樓、喬家柵、鑽石酒樓,現在都已經拆了。有時候更去樂宮戲院、大華戲院看電影。還好我第一次見爸爸的時候,叫的聲音特別大,他對我始終有份親,私下塞不少零用錢給我。後來上學,雖沒有太多家庭溫暖,卻經常有零用錢,請些完全沒有零用錢的小朋友吃零食。我沒有大人管,整天可以在街上玩。屠家伯伯完全生活在他自己的世界裏,聽他那幾張舊京戲唱片,要嘛戴著老花眼鏡在縫郵包,糖呀油呀,寄返內地,每一包裹縫上許多層布,他說碎布連起來可做衣服。我是不到晚飯不回那尾房,每天在天文臺一帶跟附近的野孩子玩,偶然充當闊佬請他們吃零食,朋友一大堆,小人國大隊長,這個上海仔還蠻受歡迎呢。
英潔問:你媽怎么死?我說:聽說痼瘴,肚子越來越大,脹死。不過,說來慚愧,我對媽媽的印象太淺了,來香港後也沒人向我提起她,我簡直把她忘了。知道她死,也沒有什么感覺,沒有問詳情,到現在我連她的一張照相都沒有。
英潔追問:後來呢?
我說:怎樣?難得兩小時空閒,真的還要聽嗎?
英潔肯定:聽,真好聽,再來。你搬回去你爸爸家嗎?
我說:不要跳得這么快,搬回去是很後的事了。屠家伯伯突然中風,我不在,房東送他去醫院,沒多久就死了。爸爸他們一直沒叫我回去跟他們住,我也不問,一個人住尾房,一直住到念完中學。
我告訴你第一次死亡經驗,其實是不會死,但當時我以爲會死。屠家伯伯死後不久,大概我在念小學三年級吧,參加完學校運動會,中暑。下午回尾房躺在床上,一回冷一回熱,整個人連轉個身的力氣都沒有,熬了一晚,也沒吃飯,也沒喝水。沒人知道我生病,第二天是運動會後一天放假,家人以爲我上學去了,也沒有找我。我溫度越來越高,東西都開始變形,一片金黃色。我看到屠家伯伯的那副假牙,放在已生苔的玻璃水杯內,擱在他生前睡床上端木架的雜物之間,好像在一張一合。我相信我快死了,我認爲死的滋味就應如此,並不痛,只是心頭很悶,很寂寞。我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地哭起來。
英潔問:後來呢?後來,房東的大兒子,在香港大學念醫科,本來住宿舍,那天竟然回家。他跟我蠻好,每次回家都跑到尾房來逗我。他看到我像被烈日曝曬多天的鹹魚幹,馬上給我吃退燒藥,又灌我喝了很多水。晚飯後爸爸和繼母來看我,我已經好像沒事一樣。他們樂得清閒,說沒事就好了,有事明天帶我去看醫生。他們只看到我復活後的樣子。
英潔又問:後來呢?
我說:時間不多了。
她說:再來一段。
我爸爸以前在上海是做貿易的,解放後才以討外債的理由申請來香港,到了一九六七年香港騷亂,他又想移民去遠一點的地方。他以前有肺病,加拿大領事館說身體檢查照出一個肺疤,沒通過。自此他一直怨運氣不好。家裏除了住的房子外,他早把寫字樓和貨倉低價賣掉,生意也頂掉了,拿了現金,沒事做去炒股票。有一陣子忽然大賺,後來一九七三年股災,大部分的錢都虧掉,爸爸就不像以前的人樣了。我的出國留學計劃也泡湯。
英潔說:可惜時間到了,我得走了,下次聽你的留學計劃。她把錢從小皮包拿出來走到櫃檯付賬,早已算好連零頭在內要付多少。
付完,她問:後天,同一時間,同一地方?
我說:奉陪。
現在,她知道我的童年,比我知道她的現況更多。我是說得太多,想不到自己會向一個陌生的女人,說了很多從來未跟別人說過的話。可能是她的眼神,一直在鼓勵我說下去;可能她在我的世界裏是無關痛癢的人,我才會無顧忌的說真話;也可能是我的勾引手段,故意把自己說慘一點,讓一定有更慘經驗的她變得更容易認同我。總之,我喜歡跟她說話。這是一個還沒有完全唯物化的大陸妹,我記得自己這樣想。
星期日下午兩點我準時出現,她在酒店門外沒進咖啡室,迎前說:桑雅出事,我要去幫忙。
我說:那我跟你一起去。
桑雅在大角嘴一幢房子租了房間,又是一個住尾房的人。放高利貸的人在討錢,桑雅坐在椅上,一副大不了要我命的樣子。英潔從小錢包拿出六張折過的五百元鈔。
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說:你耍我?
英潔看住桑雅,問:你不是說三千?
桑雅答:我知道你大概只有三千。
男的說:三千?三萬差不多。
我心想:說來說去,只不過三萬而已,這風險有限。
桑雅一副不爽的樣子:三千,就這樣,要不要,不要拉倒。
另一男人抓住桑雅耳珠上的大耳環,往上用力一拉,說:八婆!
這個時候我介入,看那戴眼鏡的樣子還斯文,我客氣的請他出去走廊談談。
他果然跟我出去。我問他是哪一路的,他直說不諱,態度很好。我請他等一等,然後我打電話給一個叫黑豹的朋友,略把狀況說一下。黑豹一聽就明,我請黑豹代打電話給那一路兄弟的老大,請寬容一下。黑豹說不用另打電話,就叫那些收賬的來跟他說話。我照辦,把電話交給那戴眼鏡的。他說了沒幾句就挂上電話,對我說:你是刨哥的朋友,今天我們就收工,不過我們吃這行飯,是有規矩的,有開始就要有了結。
我說我理解。戴眼鏡的臨行前,用專業的口吻說:照規距做,大家都好過。
說完他就拉隊走了,很斯文。
英潔對我已完全傾心,她特意讓我看到她讚賞的微笑。跟著她問桑雅往後怎辦,桑雅說:過了今天就有辦法,大不了回大陸避鋒頭。
然後她對我說:大力水手哥哥,這次謝了,走吧,阿英趕時間,一刻千金呀。
當我們離開前,她又補一句:喂,大力水手,要對阿英好喔。
我不喜歡她把話說白了,但懶得澄清。這次後,再見到桑雅是十三年後的事了。
上了計程車說了地址後,我一把抱著英潔,親她的嘴。她一點不介意。我撫摸她身體,並一手抓住她的乳房。如我所想象,她的胸脯很有質感,一手尚嫌掌握不住。她不抗拒,只用雙手把我抱得更緊。我的手穿過她的襯衫,潛越她的奶罩,搓到她的乳頭。除了換氣時略調整坐姿,我們一直親熱,但因爲是大白天,也只限於熱吻和用司機看不到的那只手撫摸她的上身。
車子由彌敦道轉金巴利道的時候,她把我推開,把衣服整一下說:明天禮拜六,早上八點,同一地方。
說罷,她眼睛不看我,等車子駛至金巴利道與加拿芬道交界,準備下車。我趨前很洋派的輕輕吻她一邊面頰,等她以爲禮成又拉著她輕吻另一邊面,像足法國人。我知道她會喜歡這樣子溫柔的變調。
她不是說禮拜六不出門整天陪家人看電視嗎?大概她已決心爲我改變慣習。爲什麽是早上八點?叫我禮拜六不能好好的睡晚一點。
不過,翌晨,我很早就醒來,預期著做我喜歡做的事。准八點,她站在酒店大門外,看到我就直說:到你那裏,好嗎?
到我家,我們就造愛。之前,除了少數例外,跟我造愛的女人是要收錢的。尤其這幾年,我已習慣了專業女性的專業服務。對她們來說,性是錢,對我來說,性是性,很單純。
不諱言,這次跟英潔造愛,滿足感更大。一來她喜歡我,二來她造愛時候的中國良家婦女動作和廣州口音叫聲,令我感到份外挑逗。每個地方女人在床上的反應,原來同中有異,那異味最催情。她是我第一個大陸女人。想不到的是她毫不拘謹,但也不是專業女士制式化的放蕩,而是好像期待這刻太久,終於可以安心的分秒必爭,因而失控。
造愛後我第一個念頭是,要小心了。她真的喜歡我,我要儘快把遊戲規則說清楚。
她造愛後,很想談話。她說又輪到聽她的事。我不好意思拒絕,只說先吃點東西。我打電話到杜三珍叫了酸辣湯、上海粗炒麵、小籠包和鱔糊,吃了一半她開始說:你知道我是很笨的女人,一生多少決定是錯的,吃多少虧。
我敷衍說:還年輕,不要輕易說一生、一生。
她其實比我大一年,一九五三年生,以吃過苦的大陸女人來說,算保養得不錯,樣子沒有比年齡老。
她爸爸在大躍進後,逃亡到香港,過了幾年拿到香港身份才申請她媽媽和弟弟來。那時候文革已開始,輪到申請她來香港,她竟然拒絕,要留在廣州。我問她爲什麽,她回避說,因爲她笨。
她初中畢業那年,學生都不用上課,所課知青上山下鄉運動。照她說,如果我在大陸,照算應是六八年初中畢業,凡六六至六八那幾屆,都稱爲老三屆。我雖然是獨子,但母親已死不用侍養,大概逃不掉跟上海同代人去北大荒之類。以我資產階級後代的成份,如果當了紅衛兵,爲了與上一代不良身世劃清界線,我會表現特別積極,以造反表忠誠。但據說在文革,你先鬥人,後來還是會輪到你被人鬥,跟著都是下鄉插隊。英潔早我一年,經歷差不多。她跟廣州同代人,被分派到海南島。當地人對知青很煩厭,二話不說都是被分配去做最苦的工作。英潔就這樣在距離首府海口兩小時車程的公社裏種了八年甘蔗。
這時候我才知道,英潔右邊的耳朵因爲發炎沒有好好醫治而聾掉,我還以爲她總叫我坐她左邊是因爲她想我看她左臉。
八年來,她每年冬天回一下廣州,但因爲沒有戶籍無法留下。
英潔告訴我,當時在海南島公社裏,有個書記的兒子喜歡她,要娶她,她抵死不從。而她的一個廣州女同學,卻千方百計要嫁給這個書記兒子,因爲可以不幹粗活。書記兒子終於娶了女同學,而這名女同學至今仍落戶在海南鄉下,不能回廣州。
到七十年代,知青陸續回原住地,與當地人結婚的除外,很多都比英潔更早回廣州,大概是她既沒人在省城幫她跑關係,又不屑去討好海南公社那邊的有權人士,說不定那書記兒子故意不給她方便,結果是英潔要到七六年才回廣州。自修一年多後,跟上容許超齡知青重返學校的政策,重新去念高中,念完再考進大學。那時候四人幫早已倒臺。
她在大學念英文。剛上第三年,父親生病,重提申請她來香港的事,理由是她弟弟一家人要移民,父親沒人照顧。英潔知道這次若再拒絕,以後不用指望家人會申請她,所以大學也不念完,就來了香港。一住快一年,過著菲傭生活,卻沒有菲傭名正言順的名份。
我隨便問她桑雅欠高利貸的事怎樣了?英潔說她回了大陸。我本想說她不能這樣一走了之,叫人家放賬的不好交代,但現在我沒有心情去管桑雅。英潔卻開始談桑雅。
她們同校。桑雅低幾級,小時候很討人喜歡,愛跳舞,國家要重點栽培她,好將來安插在文工隊,幸運的話甚至去中央參加東方歌舞團。桑雅也就整天夢想做舞蹈家,並自已改了桑雅這個俄國名字。有陣子她在廣州少年兒童宮的圈子真的微有名,一堆少年捧著她。可是有一天,穿過馬路的時候,一輛本來停著的軍車,突然倒退,她人被輕碰一下,倒在地上,旁人急拉她一把,人是脫險,可是右腳面還是被車輪輾過。軍車上的人看到桑雅還能站起來,看不到傷,又能走路,就開車走了。她看了醫生,也說沒事,腫幾周會退。不錯,一般人能走路就算了,但對桑雅來說,右腳某幾種動作有障礙,對別人是小疵,對她是一生全毀。她的舞蹈家夢碎了,再沒有事情值得她去認真,靠著幾分姿色,到處混,竟然七、八年前給她搭上一個回鄉探親的香港地盤工人,結了婚,生了孩子,來了香港,又把人家甩了,一個人在香港找生活,用的不就是女人的原始本錢。
有次紅線女來香港演唱,英潔難得陪家人去看戲,碰到桑雅。之後她們三頭兩天就碰面,聊兩個小時天。在香港認識的人之中,唯有英潔會記得桑雅在少年兒童宮的風頭事迹,英潔是桑雅的歷史見證。
我想,她們這些大陸人,每人一生都有幾件戲劇化的遭遇,跟歷史呀、國家呀,扯在一起,可以很轟轟烈烈的說過不停。
我一生有的都是些瑣事,歷史跟國家從沒煩過我。
我還是不知道英潔當初爲什麽拒絕來香港。
但我有一套假想。剛才造愛,我知道她不是處女。當然,有可能是因爲她勞動,或做運動弄破了處女膜,不過從她造愛的激烈反應,可知她是有性經驗的。可能是她在海南島有男人,更可能是她在廣州有了男朋友,所以才不肯來香港,下放後,每年冬天回廣州,就是跟男友幽會,當然包括造愛。後來男友沒有等她,所以她一直說自已笨。剛才她自言自語說自已、說桑雅身世,很多細節其實我沒聽進去。自從小時坐火車過了羅湖後,大陸雖近,對我來說卻好像不存在,大陸東西我興趣不大。所以我邊聽英潔說話,邊在構想我的處女膜理論。倒不是我特別重視貞操,我一生並沒有上過處女,也沒有童女情結。剛才的造愛勝過以前的經驗。故此,當我建立了一套對英潔性歷史的假想,完滿解答了非處女和不肯來香港的原因後,心中釋然,不再去想這事,很滿足的迷迷糊糊睡著了。
西斜的太陽把我曬醒,我感到心口有一股悶,不過跟童年的感覺不同,沒有想哭,倒感充實。英潔睡在我身邊,穿了我的棉內衣,我開始撫摸她,親她的身體,直到她慢慢醒來,我再進入她體內,這次時間更長。她的廣州口音叫床,依然催情。她甚至叫出了幾句普通話。我很自滿:不是每次都能這麽硬、這麽久,更不用說一天兩次。這樣讓一個過著刻板生活的女人,有滿足的性享受,我覺得自已做了一件好事。
她趕快穿回衣服,說答應了家人,要去買剛出爐的麵包,然後回去吃晚飯。她說:明天,我會跟他們說好不用等我吃晚飯,早上八點見。
我急忙說:八點不行,十點好了,也是到我這,好嗎?
她點一點頭,把雙頰讓出來給我親一下才走。
我想了想,有什麽後果?我沒有說喜歡她,沒有說我沒有其他女人,我們之間沒有承諾,只是兩個成年人做個伴,享受生活。我認爲我的態度,我的不說部份,已說明了我們的遊戲規則。
她是很心甘情願的要跟我好,否則她隨時可以拒絕,不單沒有,在某些步驟上,甚至是她採取主動。我們互不相欠。
我提醒自已,明天記得買避孕套。今天太衝動,忘記戴套子。不過或然率來說,值得一賭。我總覺得跟良家婦女第一次造愛就戴套子,一切好像是有備而來,不夠即興的感覺。不過,明天開始要小心,不然這種大家玩一玩的互惠計劃就會變質。
翌日早上八點,我跟托圖先生在文華酒店咖啡室開早餐會議。托圖是五十來歲的英國人,喜歡人家當他是商人銀行家。他是一名中東油王在香港的投資集團的代表人。該集團在我們奈及利亞的一家公司裏,占了不足百分之十的股份,是策略夥伴。我老闆雪茄黎在我回香港前,叫我找托圖,向他報告一下奈及利亞的狀況,屬例行公事。我跟托圖解釋說,當權的軍事強人布哈利情況不妙,少壯派軍人蠢蠢欲動,布哈利政府內部的人,也在密謀倒他,實力派的參謀總長巴班紫達特別值得注意。不過,我們的投資計劃不會受到影響,因爲每一種勢力我們都照顧到,所有可能執政的野心軍人都收了我們的錢,任何一方上臺,生意皆可以繼續。
托圖是非洲通,我簡單一說他就理解。當初投資時已計算過這樣的政治風險,甚至說不上是風險,而是在奈及利亞做生意的迴圈周期和應酬成本而已。
他更感興趣是我爲什么受槍擊。我說我如果中槍死了,真是太冤枉。那一支新成立不久的部隊,成員來自南部紅樹林沼澤區的一個薩滿式基督教小部落。我叫他們做沼澤部隊,趁少壯派天主教部隊政變,竄到首都來,也沒有表態支援政府軍或叛軍,只想趁火打劫,發夢想賺錢,竟曉得摸到華人集居的依可亞區,要找華人談交易。當時大家推舉我老闆雪茄黎去交涉。雪茄黎一看這批穿軍服的土蕃,根本不入流,也不像明日之星,當然不放他們在眼裏。雪茄黎什么大場面未見過?他口袋裏裝著全國不同派系或部落的軍人,是全西非最強悍的武裝力量,那容小小的沼澤部隊撒野。於是不答應他們的條件,氣氛很僵。我一直坐在雪茄黎旁邊。想不到對方陣營有個低級軍官,突然拔槍,想都不想就朝我頭部方向開了一槍,我自然反應以手掩面,子彈未射中我頭,卻擦傷了手背。我到現在還弄不清楚他目標是我的頭,還是故意射不中。我想他是無所謂,射中我頭也不在乎,射不中,示威效果一樣達到。
他的失算是,雪茄黎不單沒有被嚇到,反而勃然大怒,拍桌趕他們走。我們那邊的黑人警衛也拔槍以對。那支化外沼澤部隊知道跟我們硬來,也拿不到好處,遂悻然離去。後來這支部隊的下落如何,我沒有去追蹤。到我來香港爲止,他們都沒有回頭來找華人的麻煩。
托圖對這段故事有興趣,因爲可以讓他發表一些他的高見,我正是在等他做結論式的評語。他說:太極(他一向堅持叫我做‘太極’,而不是得志),你有沒有想過,就算你當場被殺,結果還是一樣,雪茄黎依然會大怒,下逐客令。但不會爲你而火拼,一切很快如常,生意照做。
托圖就是喜歡去勾一些曖昧的道德處境。他另一句話我應該記得牢一點:他們永遠是射殺那第二把手。
永遠射殺第二把手。就算是剛從原始沼澤出來的原始人都明白,殺了第一把手,就談不下去,也沒人會給錢了。要想嚇第一把手,最好向第二把手下手。
而我,恰恰經常擔當第二把手。
我急著回去看英潔,想告辭。托圖突然轉到新話題,說他會離開那中東集團,改投靠日本人,因爲現在日本錢太多,所謂“水浸”,到處找投資機會。他將主管一筆日本財團的錢,在亞洲地區,不只是做被動投資者而是由零開始參與,完成至交鑰匙的地步,再轉移,甚至繼續管理,是真的下場做一些實業。每達到預定目標,就有紅股及認股權。其中一個小專案,是跟一幫香港人,在溫哥華搞一個高爾夫球場及會所,已到了成交階段。他明天就走,問我可願意跟他走一趟,增進雙方瞭解,若有意思,以後可以長期替他做事。
我一口答應跟他先去溫哥華看看。
托圖和我共見過幾次面,只有這次是單對單談話。他對我一直有好感,大概是我的英語和儀態配他胃口。我心底很願意跟他做事。他見過世面,有大格局,我可以學到很多。再說,六年在非洲跟著雪茄黎,也真夠了。這一下槍聲,就像鬧鐘叫,叫醒我不要賴床。
我晚了一個多小時才回到家,英潔在門外等。她依然可愛,做了皮蛋瘦肉粥帶給我吃。我說我剛吃了早餐。她說:你好壞,我要吃你。
她拉我到床上,我仰臥著,她騎在我身上,吮我,把我陽具放進口中,我隨她怎搞,有個念頭在我腦子中一閃而過:是誰教她這樣討好男人?她的廣州男友?
過了一陣子,她坐在我身上把陽具塞進她下體內。我想起避孕的事,說∶等一等,我上衣口袋裏有避孕套,剛剛實的。她說∶不用,我吃了藥。她叫我躺著,什麽都不用做。我心想∶大陸女人對避孕倒真的不當一回事,很實在。
之後我吃掉皮蛋瘦肉粥。我問她晚上是否一起吃飯,她說是的。我去打電話訂位子。回到飯桌,她攤了些剪報在桌面,都是房子分類小廣告。她說:我想搬出來住。
我想:她不會這么快對我有所要求吧!
看了剪報後,我知道顧慮是多餘的,都是些單房間出租廣告,寄住在別人家中的房間。她真的只是想搬離父親家,重新過自己的生活。
我想起以前的日子,說:你獨立生活,那很好,不過先到處多看看,不用急。我不想她在我離開香港期間有任何搬出來的決定,怕她是爲了要方便見到我而搬,而我還沒有決定跟她的關係應用哪種方式去維繫,甚至應否延續下去。
她急著要看房子,我只得陪著她。房子都在尖沙咀區,我們看了幾間,我總是潑冷水。我想正好利用去溫哥華的機會讓她好好想一想。我說有點困,我們就回家去睡午覺,睡前聽到她說很喜歡這樣兩個人過日子的感覺。
我們傍晚差點睡過頭,急忙趕去吃飯。我不想帶她去太時髦的地方,因爲她的衣著有點土,所以選了一家在亞士厘道蠻隱蔽的小義大利餐館。我幫她點了薄片生牛肉頭盤,海鮮湯和牛膝拌特細面,自己點了莫薩里拉芝士夾番茄和李索圖有味飯。她對義大利菜一無所知,我讓她試我的菜,她每樣都說好吃,證明她口味還很開放,願意學習。這家餐廳不可能有蓋沙代理的好義大利酒,我叫店家推薦,隨便點了一瓶,反正水準不會很高。她從來未喝過紅酒,卻很能喝酒,我們到主菜已喝完一瓶,稍嫌不夠,不過我不想再點第二瓶這種水平的酒。
她心情好,我也有說話的興致。在告訴她我要去溫哥華之前,頭盤開始我先嘗試回答她的問題:我的出國升學計劃如何泡湯?
我說:怎么說呢?你知道嗎?我晚了一年才上街坊幼稚園,小學是在油麻地官湧菜市場附近的一家二樓學校念的。小學會考不怎樣,被分派到旺角尾一家不怎么樣的天主教會男校。不愛念書,整天踢足球。轉變要從念完中三那年暑假剛開始的時候說起。一個下午我和同學在伊莉沙白醫院後山的平地踢完球,自己走回家。在覺士道上,剛過了童軍總會,在二號C巴士站前,被三個阿飛圍住,叫我把身上的錢和球給他們。當時剛好有一輛警車駛過,他們圍著我用眼睛警告我,我真的不敢作聲。警車過後,他們完成搶劫,拿走我僅有的十幾塊和足球,其中一人並在背後打了我一拳,說下次再碰到我,要打我三拳。
他們往柯士甸道方向溜跑。我覺得自己很窩囊,警察經過還不敢呼叫,好像證明了膽量不夠。我對自己的表現很失望,原來自己是這樣一塊沒種的料子。我本也應往柯士甸道走,卻回頭走向佐敦道。角子上是兩層樓的基督教會辦事處,在門口我看到一張手寫的硬卡紙海報,上面寫著‘青年茶座:免費’。我正在看著,一名二十七八歲的男子走出門,態度親切,用英語說:你好嗎?我不慣用英語交談,沒作聲,他用中文說:進來坐一會兒。他好像有辦法令人一下子跟他熟絡,我就進去了。裏面有十來個比我大一點的男男女女,是暑假青年營義工的召集會,門口那男人是主持。
那天之後我們都變成了他的義工,整個暑假就往粉嶺和大嶼山的青年宿營跑,要不就在教會會客室辦我們的青年茶座,吃免費點心。
那男人叫加利哥利,學自美國電影明星加利哥利柏,是天生的小人國大隊長,專主持青少年活動,熱衷戶外生活,並是香港英國軍隊編制下的“義勇軍” ,香港的民兵、業餘軍人。茶座裏的人就叫他義勇軍。他和比他年輕六、七歲的太太安妮,整天就是跟我們這些小大人在一起,傳授一些他認爲很實用的知識給我們,例如急救、在晚上找北斗星、野外生火。 他教我們用英文唱營火歌,總是以《的不那裏路漫長》這首英國人的歌開始,另外配一些美國民謠,如《噢!蘇珊娜》、《紅河谷》,後來並多了些新歌如《五百哩》、《所有的花去了哪里?》、《風中吹》、《我們會克服》,最後以那首“搖呀搖、搖你舟、溫柔隨流下,快快樂樂,生命只是夢”結束。他又愛說一些英文成語,如“蠟燭兩頭燒”、“駝峰上的最後一稻稈”、“滾石不聚青苔”。 我最記得他喜歡在營火會快完的時候,用英語說:“夜,還很年輕。”不知不覺間,我對英文的興趣大增,到中五會考,竟然靠英文和聖經拿到良等,可以繼續上大學預科。我那家天主教中學,同一個教會,在美國中西部有開一家不怎樣的大學,如果我付得起學費的話,兩年後大概過去留個學沒問題。
怎知道我爸爸在股市吃了大虧,他說錢都像大閘蟹給綁住了。我知道留美無望,而考本地大學我沒本事,就去紅磡工專學無線電,因爲義勇軍正職是在那裏教無線電。就這樣我畢業後才會申請到船上當電報員。如果那次給搶了十幾元和足球後,我沒有逆向而行,回頭走向佐敦道,看不到青年茶座的海報,我大概後來不會選上行船這職業,現在手背也不會受槍傷。
英潔喝了酒,心情特好,頻說:理解、理解,好像明白了我的一生。其實她太多事情不知道,包括義勇軍、安妮和我的關係。
她想到了別的話題,問我看過什么英文小說。我說都是在太古輪上,看以前人留下的小說,如姬斯蒂的偵探故事、菲林明的占士邦。她說她都沒看過。
看書不是我擅長的話題,不過我知道她在廣州念過英文,也順便問她看什么小說,她說看得最多是狄更斯,最喜歡是珍奧斯汀和哈地,再古一點她看不懂。
我說我對舊小說沒興趣。其實我的英文是在船上磨練的,因爲每天要跟英國人打交道。我立即模仿幾種口音,由低下層至硬上唇,自以爲惟妙惟肖。英潔不一定知道各種口音代表的階層,但看到我的樣子,她笑不停,我覺得她是個不錯的女伴。她還在笑,我說:
我明天要上船。
她問:去哪?
我不想說真話,因爲真話要解釋。我說:去東南亞,大概十幾二十天。
她向侍應拿了一支筆,把她的電話號碼寫在餐紙上給我,並說:回來打電話給我。
我問:打到你家,方便嗎?
她微笑用國內口音的英文說:我不理。
我用女皇英文說:非常好,如果你堅持。
英潔的爽快、實在,是我喜歡的。但我怕她太喜歡我。
這個女人正在追求獨立,要開始人生新的一頁。這本來可以說不關我的事,並不是我叫她這樣做,我沒有邀請她跟我一起生活,也沒有承諾她任何未來。我一向自律,不會因爲衝動而說出我愛你、我要跟你在一起之類的話。事實上,我連一句親密的小話都沒有跟她說過。每次造愛之後,我都說謝謝,每次道別我輕吻她雙頰,完全是朋友之道。
她能分得清楚嗎?
我慶倖剛好要離開香港。星期一上午我留了一張字條給出國未回的寶怡,建議賣掉我們的房子,或她把我的一半買過去。下午我跟托圖坐國泰頭等艙去溫哥華。
在溫哥華,我再回顧自己的行爲,應該是沒有發出誤導的訊息。我們之間的關係應是一種有男女關係的朋友關係而已她不應有其他想法。
我必須承認,分開那幾天,我整天只想著跟她在一起造愛。
我回到香港那天是一個星期四的下午,那天她不能出來,所以就算立即打電話給她,也沒有意思。我趁機休息一下因爲離開溫哥華前的那晚,我們太荒淫了,加上早上從域士拉開三小時的車到機場坐長途飛機,我的體力需要補充。
寶怡又出埠了。在我房間床中央,她放了一張樓宇買賣契約。她已簽了字,只要我簽一下,房子就轉給她了。父親死後,我以遺産繼承者的姿勢,強佔了大房,寶怡和她媽媽屈在尾房,一直都沒吭聲。這房子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賣給她我很安心。
翌日因爲時差,很早就起來。我到茶餐廳喝港式咖啡兼看《南華早報》。之後遊遊蕩蕩,發覺街角上開了一家地産經紀公司。我進去摸一下這一區的房價。寶怡開的價錢是市價,很公道,沒有占我便宜。這個時候不知怎么的,我看到一些房子出租的招貼,有些小單位,號稱四百多方呎,一廳兩房,租金好像還可以。我就叫經紀帶我去看看。那些所謂四百呎的房子,實用三百,像是給小人國的人住的。不過我想英潔一個人住,總比住尾房好。
我打電話給英潔,下午兩點約在那房子。見面時我故意只親她雙頰,好像熟朋友一樣,卻不是一般情侶久別重逢那種。
她看到是整個單位,第一句就說:太大了。她問多少租金,又說:太貴了。
我有點生氣:你喜歡住尾房嗎?
她看著我不知如何反應,有點弄不清楚我的用意。其實當時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會有什么後果,只想如果英潔既然堅決要搬出來,就替她找一個比較像人住的地方。如果她經濟有問題,起步階段我可以幫她一點忙,好讓她站起來,過新生活。我沒有其他目的,不要求任何回報,不然的話我會跟她談條件,像包小老婆一樣。但我這次幫英潔是無條件的,我說我先代她付六個月租金加上按金,以後她有能力的時候才還我。
兩小時內,手續都辦好。我送她回家,她把我拉進電梯內,熱烈地吻著我。到了她家那層樓,臨出電梯前,我說:明早八點見。她用英文說:我愛你。
我警號亮起來。我決定明天之後,或許不再見她。
我回家在樓宇轉換契約上簽了字,並留下銀行賬號,叫寶怡把錢彙進我的戶口。之後趕往指定的律師處補簽了一些文件後,我有說不出的輕鬆。
我將是一個完全沒有牽挂的人。
至於英潔,我已經替她想好。那房子不需要裝修,最花錢的家具是床。所以,幫人幫到底,明天我會買一張床送給她,她有錢後也不用還我。她有半年時間去建立自己的新生活,找合適的工作。她英文不錯,人又實在,我相信她可以在香港生存。萬一收入不夠,她還可以把尾房租出去來幫補,自己做房東。等於說,我扶起了她,讓她走上人生另一頁。她不是我以前碰到的那些要付錢的女人,我不能直接給她錢,只能用現在的方法,很婉轉的回報了她。而錢也花在刀口上,不是花在一些奢侈品上。我這樣的做法,可說是仁至義盡,很夠意思了。
第二天早上,我們約會時間太早,我開門給她之後,又回床上睡。她就陪我躺著,到十一點才去買床。我不會替她買太豪華的床,免得她的其他家具要配套,花錢超過她能負擔。所以,我們就往油麻地彌敦道的中低價家具店裏找。本來我心目中的床是六英尺寬的王級,但房間太小放不下,只能選五英尺寬的後級。
跟著我們回尖沙咀吃日本料理。英潔樣樣東西都願意試吃,這是我欣賞她的地方,她有開放的心靈。
喝了一點清酒後,她跟我說:本來想找個小小的房間,靠自己的能力養活自己,並不想要煩到別人。
我說:現在也是這個意思,只不過把門檻提高一點,這樣對自己的要求也可以高一點。
她不知道有沒有聽懂我的意思,只說:但是現在突然租了整個單位,買了大床,一切發生得好快。
我說:因爲快,所以你會覺得亂,其實本質還是一樣,並沒有失控,我已幫你都算好。我加一句英文:你可以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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